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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克明:陕北方言观止之书  

2011-05-23 22:13:00|  分类: 陕北文化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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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陕北方言观止之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介绍《把根留住——陕北方言成语3000条》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王克明

 

    由于我爸爸从出生到逝世都没见过他的故乡,而我也同样,所以,我等于没有故乡。十年插队给了我一个故乡——陕北,虽然那可谓“反认他乡是故乡”。但是由此,我知道了什么叫乡思、乡愁,什么叫乡谈、乡音。

 

    故乡是一种文化的承载。陕北人王六的《把根留住——陕北方言成语3000条》一书,就是记在笔下的乡谈、写成文字的乡音,能勾起人浓浓的乡思、悠悠的乡愁。我曾惊叹于邢向东先生《神木方言研究》里的搜集——那么多代代相传的乡间成语,到看见王六先生这部书,我更相信:古今无界,方言有情。

 

    我觉得吧,古代民间对语言节奏有所需求,鄙语、里语,四字成格,朗朗上口,导致了成语的起源。文人把典故之类也浓缩为四个字,用于书面,使今人看到,便觉得成语出自书面。其实,在被文人使用的成语之外,更多有节奏的乡谈言语,约定俗成四字结构,在山间村野朗朗上口。它们大概算成语的早期形态。在王六的《把根留住》这部书里,我们能看到3000来条属于这种早期形态的陕北方言成语。

 

    不只是成语,这书里还集中并且注释了近7000条日常的陕北方言词汇,和1000余条陕北的谚语、箴言等等。成语解说,常语例句,日常词汇,分层注释,使得鲜活的民间语言,生动的民间习俗,满书皆是。书里甚至收集到了已经失传的陕北“炭码码”数字。这部书的内容,不仅丰富,而且立体,万条词语,前所未遇,几可谓“陕北方言观止”了。捧着它,能感知方言所承载的语言文化、历史文化,是如何茁壮博大。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根须。陕北人王六用《把根留住》呐喊的,是留住文化之根。

 

    地域方言的形成和消失,本不由人,自古如此。早在两千多年前,北方人就讥讽南方话是鸟语了。《孟子》里管南方人叫“南蛮鴂舌之人”,说他们说话像伯劳鸟叫。《世说新语》写支遁和尚去绍兴找王羲之的儿子后说:“见一群白颈乌,但闻唤哑哑声。”也挖苦说方言是鸟叫。但古代的方言,不一定全留下来了。东汉人服虔注《左传》时记:“吴蛮夷,言多发声,数语共成一言。”说那不是单音节的。那些语言,或早出国了,或早消失了。所以,方言的灭亡,有时是无可奈何的,是由移民迁徙分化融合造成的,是历史的逻辑,留不住的。

 

    今天,随着城市化进程,各地农村人口涌入城市,哪儿的都有,打交道多,普通话需求大,方言就少用了。各地电视又推波助澜,全普通话。这种情况被描述为共同语的普及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需求。城市成了先进的标志,天天产生时尚,乡村总是落后的象征。由此,对现代城市日益崇拜,对传统乡村就愈发歧视,包括方言。那些方言大城市,也免不了。因此,城市化可能成为方言的灾难,这是发展的逻辑,天然的,也留不住的。

 

    但是,这个时候,推广普通话的官员说,方言像牛车一样落后,普通话像汽车火车一样先进。就是说,方言成了落后的声音,普通话成了先进的声音。我们注意到,一旦声音能被分出先进与落后,事情就变得没有逻辑了。

 

    然后,声音不光有了先进落后之分,还有了爱国与不爱国之分。前两年有个推广普通话的电视公益广告,做的是全国推广普通话宣传周的宣传口号,叫做“唱国歌、爱国旗、说普通话”。唱国歌和爱国旗是爱国的象征,“说普通话”跟他们并列,便登上了爱国的高度:讲好普通话是热爱祖国的表现之一。显然,讲不好普通话就是不热爱祖国的表现之一了。这是在一个很吓人的高度,把方言和普通话高度地对立起来了。大家都知道,把这两者对立起来,是错误的。建立这个错误,其目的表现在另一个口号上,叫做“四海同音,万众一心”。这描述的是没有方言,语同音。

王六在《把根留住》前言里写道:“语同音作为国策被强力推行已成趋势。行政上,方言不能进课堂、进讲堂、进大雅之堂;生活中,普通话成时尚、成时髦,方言阵地快速萎缩。”

 

    联合国《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公约》说:“语言多样性是文化多样性的基本要素之一”,“教育在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中发挥着重要作用。”《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》说:“文化多样性是交流、革新和创作的源泉,对人类来讲就象生物多样性对维持生物平衡那样必不可少。”但是,当发展成为硬道理时,文化多样性和生物多样性一样,是软道理了。而“四海同音”,又跟“和而不同”的和谐发展原则不和,是反多样性的。这种情况下,出现方言的危机意识,出现“保卫方言”的口号,是必然的。

 

    因此,现在还接着说方言阻碍影响经济社会的发展,不太合适了。我们语言生活的主要矛盾,应该是“语同音”的趋势落后于文化多样性发展和文化崛起的需求了。只有那啥意识,没有文化意识,是文化崛起的最大障碍。让方言留住故乡的根,托起故乡的云,让文化不受权力干扰地自然传承、演变和消亡,应该成为我们的文化自觉。

 

    陕北人王六以如此的文化自觉,为故乡方言作了《把根留住》这部书,让我们知道:陕北人在怎样说话,或曾经怎样说话。这书因此而很有价值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《把根留住——陕北方言成语3000条》,王六 著,紫禁城出版社 2010年9月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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